两个月后。

是夜，珀逸走在街上。在风口转弯，来到楼下。

久未露面的银灰色JAGUAR。

手机忽然作响，她的心跳了一下。

电话号码陌生。她接起来，就愣在原地不能动弹。

她不相信。仔细检查那辆JAGUAR，希望那男孩从身后忽然冒出，带着一贯的笑容。

车真的不是他的。

思虑良久。

当晚，买了一大捧花，SUNFLOWER。她走进病房。

他惊诧不已。努力克制悲伤。

她看着他，说：你好。

男孩哭了。抱着她，像个小孩。

SUNFLOWER明灿灿的黄，从她手里，塞进他怀里，又在他们的拥抱里，跌落至白色被单的下半截，轻松压出花束的形状。

她在他身边躺下，握着他的手，开始讲巴黎、大海和过去。

他安静的听着。

阳光灿烂的第二天。她说：我们去海边。

她拿掉了他的眼镜，在街边买大捧蓝色雏菊，放在他怀里。

他们坐在狭长的海岸线，看水天一色的蓝。

她说：ICE BEER?

OK. 他笑着点头。

她起身走开，钱夹掉落在地上。他拾起来，翻开。

那里面有珀逸。她的伤痛过去，原是她们美丽的吻。

他合上，拿出手机，草稿箱里有一条两个多月前发出的空白信息，他一字一句的写上：

我终于明白，你不是不想爱我，是不能爱上我。

这一天的海，风和日丽。

海风带着被阳光烤过的香味，吹拂起她的长发。

和他空荡荡的裤管。

他对她说：It's A Beautiful Day.

“你觉不觉得圣诞是个很寂寞的节日？”

“觉得。”

满街都是SANTA，和真的假的雪景。

恋人们红润的脸色。戴不戴手套，都可以并拢双手，呵一口气，看它在五彩缤纷的灯饰里变成白烟。

对珀逸而言，圣诞节充满爱恨，似乎集中了一切悲喜。

它成为遗忘的障碍点，不仅无法避绕，更因为越来越被人们推崇而显得高耸入云。

这是她渴望不要经历的日子。

这一天，像沉溺深海的人，因为已然绝望，反而放弃挣扎，甚至看起来姿态优美。

无法抑制伤心，流泪不止。

她坐在窗台，烟火美得多么残忍。

手机不停响。

谁撰写了关怀的模板，让有心无心的人，复制一段段表白。

关了吧。

酒？No。。。

她选择一部OLD MOVIE，不牵连任何回忆的，不带来任何感触的。

小心绕过那些思绪的敏感区，五十年代的好莱坞，足够久远。

歌舞片，轻喜剧。

她墙上有一副玛丽莲梦露的黑白相片，不是性感的标致，是她趴在高楼阳台，看着人间繁盛，神情淡而感伤。

世人眼里的你是你么？

你看到的自己是你么？

我心里的你，是你么。。。。。。

哭得笑得累了，就睡了。

次日。

街上的圣诞装饰提前个把月就换上，时过境迁，却撤消地无比迅即。

开机，几乎希望可以自动过滤那些群发的短信。

除此之外，有两条。一是公司去巴黎的BUSSINESS TRIP，确定后天启程。二是皓谦，内容空白。

她收拾行装。

巴黎，大概是每个女人都会向往的地方。

她相信自己前生在这里。华丽，浪漫，感伤，温柔的一塌糊涂。

可惜的是，巴黎的圣诞气氛，需余音绕梁数日之久。

令她百感交集。

我该和你一起，在圣路易岛，笑论波德莱尔。

那诗集怎么念的。。。。。。

她无法避免的，参与同事们塞纳河边的漫步。

人很多。有人不小心撞痛她的肩膊，便引出无限脆弱。

她拿出一根烟。

在同事们惊异的目光里，点燃，对他们笑笑。坐在路边的石阶，说你们先走。

巴黎的女人都吸烟，倒衬得她自然。

这样好。她不想边哭边吸着烟，在异国他乡被回忆逼至死角，似电影里的女人般无法自控的在街头突兀忧伤。

她愿意想一个不令她悲喜的人。这念头停止在皓谦。

她拿出手机，输入他的名字。

关机。

她想起上一次离别，车窗里看到的皓谦。

狭长的海岸线，勾勒出狭长的寂寞。他安然的坐在那，一动不动。

或者她令他终于死心。

像其他男人一样。

她叹了口气。

算是最后的希望破灭么，他也许曾日夜期待她的消息，却在她唯一的一次主动里，关了机。

只有无常和流转才是永恒。是么？

皓谦小她五岁，出身好，却无骄纵。

笑容阳光，像他的年纪。也敏感。

这个年纪，开着JAGAUR房车，不合时宜。

其实也不该用古龙水。珀逸只觉它设计单纯，与他相似，随手买了。

他适合KENZO，清净意思，衣着也是。

他戴眼镜，常问珀逸，衣服穿的是不是得体好看。透露出一些天真的虚荣。

例如刚才，他又问她，新换的眼镜好看么，黑色的边框是否有一点沉重。

珀逸回头看了看，说：挺好。适合你。

其实她不会对他有浓烈的喜好，更不会欣赏戴眼镜的男人。

但她从没有说。

一瓶古龙水可以让他换了座驾，于是不说更多。

皓谦十七岁时，随父出席商会。小小少年，被珀逸的温柔笑容打动。

她仿佛从天而降，每一个细节都具象了他的梦想。

活生生出现，震撼，又显得自然而然。不像击中眼眸的流星，却似一缕清泉，注入心田。

他这么想着，22年的生命，要与她比邻才有意义。

手里的BEER独酌姿态，因她不与之对饮。有些郁闷吧，自对自干了。

我该回去了。珀逸说。

这么快么。

嗯。

她放下手里的BEER，起身。

我送你。他望住她定定说。

不用了。她看看远处的车站：我想一个人回去。

说完褪下身上的外套，放低在他怀里，动作轻柔却不容质疑。

他无法开口。

她一个人踏上回程的双层巴士。

少有机会坐这样的观光巴士。她坐在二层的第一排，露出片刻私密的孩子气。

从玻璃窗，看见皓谦的身影。

朝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独坐在狭长海岸线，怀里是她褪下的衣服，一动不动。

海风吹，他看起来很小。

车子启动，她便收回目光。

对这样男人，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带着半点怜悯。

海上渐冷，黄昏也一点点接近。

他坐在那，从车尾拿出一整打冰冻BEER，一瓶接一瓶的打开。

摘掉眼镜，任浪在眼前拍打。

他的眼睛很好，不必戴这复缀玩意。且，几乎每个人都轻易发现他这般干净时的英俊。唯独珀逸没有。

他不信她没有，只是她不在意，不在意他何样装扮，好看与否。

她的眼里，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厌恶。

即使与他并肩，仍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每每询问她的意见。

他多希望她开口说：这样并不好看。或直接替他拿掉眼镜。

可获不得任何回应。她永远说：很好，适合你。

他把她留下的那一瓶BEER，放在右手里握着。

左手一排排空瓶次第列开。

独坐到天黑。

他冻得几乎生病，酒精在胃里翻滚。直至大海，已由碧蓝，转为深黑。

HIGHWAY显得遥远，他勉强着站起来。

打开车门。

海忽然涨潮，他在车里看着。笑笑，发动引擎弯上了HIGHWAY。

是夜，珀逸走在街上。

她不急不缓。

高跟鞋踩出的节奏，温柔明晰地在披风里若隐若现。

走到岔路口，她优雅的和同事们告别，独坐一辆taxi，在椰树起伏的高架桥上，穿梭。

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华丽的霓虹，这伤感寂寞的时刻。

若与人分享，也就没了淡淡忧愁的意味。

她已经一个人很久。

Taxi里煽情的旧日歌曲，令她生生回味起骨肉相拥的温暖气息。

人的气味，较之容貌，却是最难忘。

就像一段结束了的感情，最初与最后的激烈，可能都会被时光拿走。

细小的悲喜，却渗透在日常里，被遗忘在回忆的角落。

请问前面右转还是直开？

在不算短的时间里，有的司机只开口一次。

右转。她答。

沉默是种默契，即使在这样毫无牵连的短暂交汇里，她愿意彼此沉默。

她的记忆力太好，还是令她犯下细微的错误。

应该直开的路口，在下车时显得陌生。

她无奈的笑了笑，权当走走吧。天很冷。

珀逸是这样一个女子。

当出现在人群里，显得遗世孤立。有某种冰冷混合着温柔的气息，不论身着何样衣饰，都透露出纯净美好。

但她厌倦引人瞩目。觉得尴尬。

走的有一点快，她在风口转弯，来到楼下。

看到皓谦的车。

银灰色JAGUAR，和他并不相衬。

源于去年生日，珀逸送一支JAGUAR古龙水，他便如同得了她喜好的入门，径直连座驾也换了。

他并不是在车里坐着，而是靠着车门，穿乳白休闲西装外套，圆领黑T，仔裤。看到她便露出笑容。

她想，如果拿掉眼镜，这笑容会英俊明朗。

他有些不安地脸红，还是开口：今晚有空么？

她没有回答。

他又说：去海边走走好不好，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诚恳的眼里有孩童的执着。

今天风很大。她说。

没关系，我的外套给你穿。

她笑笑。停顿几秒，走至他车前。

海是种神秘的生物。

它像记忆和时间一样伟大，深广，孤独。

他们坐在岸上，皓谦拿出两支BEER，递给她一支。

她一言不发，望着冬天的海。海风潮湿的气味，围绕着年轻的身体。

因为冷，没有什么人。

你邀我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她看着海，问他。

没有。他摇头，果真把外套除下，轻轻搭在她肩上。说：想和你待一会儿。

她不再询问。知他不敢表白，从没有，因此也得不到拒绝。

这样小心翼翼的接近，对男人和女人，大抵都是一样。。。。。。

由此想到曾经的自己。

如履薄冰的爱着，那些低态，源于深埋而不能释放的悲哀。

如今她已把纠缠的血肉模糊的那些，关了起来。

即使每日每夜，路过那扇背后黑洞的门。

她已经可以，路过而不生心疼。

或者那背后风潮暗涌，本是深渊无尽。

但这扇门，轻轻的，如玻璃般，也就这么关上了。